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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国强谈开放(上)丨“我要为加工贸易正名”

2019/9/17 14:19:38

隆国强谈开放(上)丨“我要为加工贸易正名”

【编者按】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以开放促改革、促发展、促创新,加快建设开放型经济强国,中国对外开放再上新台阶。中国的改革,与开放密不可分。但是近年来,有关“开放红利”能否继续的讨论也时常出现。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隆国强长期从事中国对外经济政策的研究,在他看来,在经济全球化进程中,有很多发展中国家可能未得其利,先受其害,正因为如此,中国对外开放的成功显得尤其珍贵。以下是隆国强在“中浦讲坛”上的演讲,分上下两篇刊发。

从全球的背景来看,二十世纪最后的几十年,人类社会最大的一个变化,就是经济全球化不断地深化。在经济全球化不断深化的浪潮里,最引人瞩目的一件大事就是中国崛起。按GDP来算,中国现在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2010年,我们的工业增加值超过美国,使得我们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制造业大国。2012年,我们的出口超过美国,变成世界上最大的出口国。2013年我们的进出口额超过美国,使得我们变成世界上最大的贸易体。

在经济全球化的进程中,中国抓住了经济全球化带来的机遇,趋利避害,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这并不是一个普遍的现象。实际上,在经济全球化的进程中,有很多发展中国家可能未得其利,先受其害。正因为如此,中国对外开放的成功显得尤其珍贵。世界银行也曾经评估,中国是经济全球化进程中少数几个获益较多的发展中国家之一。

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我们会发现中国发展的外部环境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在这个变化里,有新的挑战,也有新的机遇。中国自身也发展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关节点上,即进入经济发展新常态。这是从一个高速增长的阶段向中高速增长阶段的转换,这个转换会带来很多新挑战。把中国放在全球背景下看,过去30年支撑中国在全球竞争中的传统比较优势也在迅速地发生转换,原有的优势在减弱,新的优势在逐渐地涌现。在新的内、外部环境下,我们如何按照国家发展的需要调整开放的目标、重点和举措,再次抓住内、外部的发展机遇,这在当前来说对我们是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重大问题。

对外开放成功是因为抓住了两个机遇

中国在过去的30年里能够取得开放的成功,我认为是抓住了两个机遇。

1、抓住了劳动密集型出口导向制造业跨境转移的机遇

从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开始,以亚洲“四小龙”为代表的东亚经济体通过推行出口导向型战略,加速了这些国家的工业化和经济发展,人均收入水平迅速提高。由于劳动力成本上涨,很多传统的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国际竞争力就受到了削弱。对于这些产业来说,要想进一步生存发展只有两条路:一条路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转型升级,不再做传统的劳动密集型的产业活动;另一条路就是转移,转到东南亚,像泰国、菲律宾、马来西亚这些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的国家。

正在这些国家加速转移的时候,中国的发展战略也发生了调整,我们拉开了改革开放的大幕。从建立4个经济特区到沿海14个开放城市,到经济技术开发区,再到后来的沿江开放、沿边开放等,中国渐次推进了开放战略。我们采取鼓励外商投资,特别是鼓励出口型外资的政策,这些政策再加上我们已有的、在发展中国家来说相对比较齐全的工业体系,相对较好的基础设施和很便宜但是劳动态度和劳动技能很不错的劳动力,这些优势叠加在一起产生了实际的效果。来华的外国投资者越来越多,投资规模从几亿美元到几十亿美元。累积到今天,中国的外国投资规模超过了一万亿美元。这是我们的统计数据逐年累加的,当然里面还有折旧啊。如果按存量算,可能不是这个数。

中国原来也有庞大的制造能力。但是那些制造业是在封闭的环境下,是在进口替代的战略下,是在高度的保护下发展起来的,是面向国内市场的,它是没有能力在国际市场上开展竞争的。而转移过来的产业实际上一开始就是面向国际市场的,除了资金优势,更重要的是它的技术优势、管理优势、全球生产网络特别是销售渠道的优势。这些优势和中国的低成本优势相叠加,使得出口竞争力进一步增强。所以我们的开放就解决了制造业竞争力不足的问题。

如果梳理我们的政策,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项就是中国实行的加工贸易政策。三十多年来,大家一直对于加工贸易持有不同的看法,很多人把加工贸易和低档次划等号。其实,加工贸易仅仅是一种贸易方式而已。你会发现现在最顶端的很多东西,比如我们的移动通讯设备,也采取加工贸易的方式,所以这跟技术档次没有关系。为什么会给大家留下这种印象呢?因为加工贸易起步时,就是在我国华南地区做“三来一补”。当时人家来样、来件,我们这边加工完以后收点加工费就出口了。最开始的时候,当然是非常简单地做一些纺织、服装、玩具,等等。

加工贸易实际上是一种进口保税和出口核销的政策。中国可能是全世界——我不敢说是唯一的——至少很少有像中国这样,不是在出口加工区里,而是在全国范围内实行加工贸易政策的国家。这个政策既保护了没有竞争力的国内产业,主要是制造业,又让我们很顺畅地参与到全球分工体系中。如果没有这项政策,我们很难抓住大规模的加工贸易出口导向产业的跨境转移这个战略机遇,也很难把我们丰富的劳动力资源优势发挥出来。回顾中国改革开放30年,这期间有很多重大举措,现在回头去看,我觉得非常精妙又非常聪明的一个重要举措恰恰就是加工贸易政策。

随着我们的优势不断升级,大家会发现,加工贸易出口的产品档次、种类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早期的纺织、服装、玩具、塑料制品,到今天大量的IT产品、飞机、汽车,各种产品其实都可以采取加工贸易政策。我们的华为、中兴,现在在全球技术含量最高的移动通讯行业里也形成了国际竞争力,它们的有些产品是采取了加工贸易政策。有些是先保税进口,然后再出口。有些则是采取了一般贸易的政策。

今天我要借这个机会为“加工贸易”正名,让大家对加工贸易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加工贸易就是一种贸易方式,而且对中国来说是一个非常精妙的政策设计,使我们在保持这么高关税的情况下,还能够参与到全球分工里面,能够承接大量的出口导向型的产业转移,能够发挥我们的劳动力比较优势,这和我们的这一套政策是密切相关的。正是我们抓住了劳动密集型、出口导向制造业跨境转移的机遇,才解决了中国制造业缺乏国际竞争力的问题。

2、国际金融危机前发达经济体繁荣的机遇

另一个重大的机遇是,在2007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以前,繁荣的全球经济为中国提供了需求方的机遇。从克林顿时代的IT泡沫,到后来次贷驱动的房地产泡沫,带来了美国以至于全球经济繁荣,为中国产品带来了强有力的需求,使我们“大进大出”能够顺畅地展开。

对外开放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

开放对中国到底有什么作用?笼统地讲,闭关锁国就会落后挨打,这是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从经济发展的视角来看,我觉得开放有这么几个作用。

1、消除外汇缺口,加速推进工业化

按照“两缺口”模型,制约发展中国家工业化发展的主要有两个瓶颈,一是资金短缺,一是外汇短缺。中国在推进工业化的进程中,想了好多办法来解决资金缺口问题。比如用工农业的“剪刀差”来强制储蓄,积累资金。那怎么解决外汇缺口问题?很多发展中国家并没有成功经验。

二战以后,拉美国家搞进口替代战略,一开始发展势头非常好,发展速度很快,很多其他的发展中国家也去模仿学习。但是他们走到一定阶段以后走不下去了。主要问题在哪儿?拉美国家资源很丰富,当它对外汇需求量还不大的时候,可以靠出卖资源来换取外汇。当它的经济规模扩大了,拉美也有很多外资,但它吸引的外资是本地市场导向型的,不是出口导向型的。它的零部件替代不了的时候还是需要进口,所以进来的外资越多,它不是在帮你创外汇,而是在帮你花外汇。那你靠卖资源来换外汇,资源不够怎么办?就去借外汇,就是外汇的借贷。借了外汇是要还的,还不起怎么办?那就会汇率贬值、本币贬值。本币贬值支撑不起的时候,那就是货币危机、外债危机,然后导致通货膨胀,政局动荡。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拉美国家实施的进口替代战略辉煌一阵之后走不下去了,然后痛定思痛,开始学习别人的做法,发现东亚地区的出口导向型经济具有可持续性。于是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最早是智利,后来巴西、阿根廷等,都调整了发展战略,开始吸引这种出口导向型的外国投资。

中国学的是东亚出口导向型的发展模式,所以通过发展有出口创汇能力的制造业解决了外汇短缺的问题,进而才解决了制约我国工业化发展的这一重要问题。

2、为压缩式增长实现跨越式发展

发展中国家是在一个全球化的背景下推进工业化的。如果关起门来发展,意味着你和先行国家一样,每一轮的技术进步,每一个台阶,你都要去经过,那你的增长速度一定是很慢的。回顾过去几千年到过去五百年的经济史,你会发现,在公元1500年之前,整个人类社会的经济增长速度不到1%,工业革命以后加速了,那些先行加速的国家也就是2%~3%。发展中国家要追赶,像中国过去30年经历了10%的增长速度,这实际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跨越了很多台阶,把别人100年、200年的增长过程,压缩在30年、50年来完成,这叫做压缩式增长。如何实现跨越式发展?那就需要进口先进的技术、设备、管理以及对外投资等多种方式来弥补短板。就是要弥补我们在技术、研发能力、管理、人才、品牌、国际销售渠道等多个方面与先进国家之间的差距。通过交换使我们能够较好较快地弥补这些短板,从而实现一个跨越式的发展。

3、分工专业化提高经济运行效率

中央为什么判断经济全球化的趋势不会逆转?因为这反映了人类生产力发展的一个内在要求,就是分工的专业化。因为你参与了全球分工,让一个国家能够把资源集中在有比较优势的行业和部门里,用它最有效率的生产和服务活动来换取它相对低效率的一些产品。农耕社会是自给自足。以每个家庭为单位,自己种粮食,自己种棉花,自己加工农产品,自己缝衣服满足自己。工业社会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就是专业化分工。专门有做粮食加工的,专门有做衣服的,专门有做家具的,专门有做电器的。工业革命带来了突飞猛进,其实最重要的是它首先有一个市场,有了交换才会有分工。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交换不再限于一国内部,它是在全球开展分工的。每一个国家,不管是美国这样的所谓超级大国,还是一个很小的国家,没有一个国家能够说我在任何方面都可以比别人干得更好。

今天我们必须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很多中国人经常想,中国是一个大国,干嘛参与全球分工啊?我们自己干,什么都可以干出来。这没错,是什么都可以做出来,但是代价呢?代价是牺牲你的效率。那其实就是放大了的自给自足的思想,这和全球化这个时代的要求是不相符的。所以我觉得小平同志特别伟大,那么早就提出对外开放是我们中国的基本国策。所以,不管中国今天发达与否,即便未来中国成为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之一,我们也不要去想我能够不依靠别人,我什么都自己干。我们一定要参与到全球分工里去,在全球分工中发挥自己的优势。参与全球分工,通过开放实际上是提高了我们经济运行的效率,是把我们的资源集中到了我们有竞争力的、有效率的行业和部门里去了。

4、开放先走一步,然后倒逼改革

在中国这个特定的背景下,我们可以看到过去30年的开放有力地促进了改革,我们的市场化改革与我们参与全球化所要求的所谓贸易自由化、便利化的要求是一致的。在很多情况下,开放先走一步,然后倒逼改革。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也专门讲到,要继续用开放来促进改革。中国对全球大宗商品,包括煤炭、铜、铝、铅、锌、镍、锡,粗钢等资源的需求都超过40%,天然橡胶超过30%。中国的基本国情决定了我们对外部资源能源的需求,实际上也就决定了中国规模越大,越要靠全球。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离不开世界,世界离不开中国。我觉得第一句话绝对是真理,中国的发展离不开世界。但是世界能不能离开中国?这要看咱们中国人干得怎么样。你干得好,人家离不开你。你干得不好,恐怕就未必了。

【演讲者小传】

隆国强,现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党组成员,副主任,研究员。1993-2013年,历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研究部,研究室副主任、主任、研究部副部长、研究部部长。其中,1998-1999年,应邀赴美国布鲁金斯学会任访问研究员。2013-2015年,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党组成员、兼任办公厅主任。兼任对外经贸大学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延安干部管理学院等多所大学教授/研究员。商务部经贸政策专家委员会主任、中国贸促会专家委员会主任、中国国际经济合作学会副会长、中国国际贸易学会、WTO研究会理事、世界经济论坛2009全球贸易议程委员会副主席、世界经济论坛中国委员会副主席(2014-2016)。

长期从事中国对外经济政策的研究,在对外贸易、跨国投资、经济合作、特殊经济区、区域经济合作等领域完成多项重大政策研究报告;研究领域还包括宏观经济、产业政策、粮食经济、汽车工业等。多次参加国务院和相关部委的经济形势分析与政策研讨会议,2007年为中共中央政治局集体学习讲解《扩大对外开放,维护国家经济安全》。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