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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东昌电影院

2019/10/18 5:27:10

【文史】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东昌电影院

后知后觉,从同事那里听说,东昌电影院要改造了。

 

年逾60岁的废旧,转眼就要建成“浦江之东最为繁华、最具魅力的文化艺术中心”。拆拆建建的当口,一些嗅觉敏锐的现当代艺术作者已经率展入驻。

 

印象里,东昌电影院是绝佳的好位置。当年的陈家宅尚存大量民宅,陆家嘴的规划还在图纸上,遑论八佰伴的兴起。左近的娱乐设施,除了浦东大道上的俱乐部,也便是这家老旧的影院。

 

彼时没有什么电子屏,所有的电影海报都是涂画上去。记得是1998年,《甲方乙方》上映。葛大爷头戴瓜皮帽手拈兰花指,背后一身大红的刘蓓眉目含笑。任何时刻,但凡听到“东昌电影院”这五个字,最先浮现的永远是这幅图景。当年没有太多引进的商业片,偶有佳作,总是满堂彩。有一年《生死时速》进院线,也不认识基诺•里维斯和桑德拉•布洛克,只记得汽车飞过断桥时全场观众发出的惊呼。当然还有散场时妈妈惯例数落爸爸的那句:“看什么电影都能睡着。”

 

因为附近有几所小学,东昌电影院仅有的放映厅时常会被“承包”。而小学里组织看的,不是主旋律,便是宣传片。小孩子是最敏感也最逆反的。一场的《闪闪的红星》看罢,除了学会主题曲,剩下的也尽是给班上姓潘的同学改绰号,从此就唤作“潘冬子”。此外再无印象。那句知名的“我胡汉三又回来啦”,也是稍许长大之后的记忆。

 

因为年代久远,东昌电影院在我小时候已经很破落了。大门永远没法严丝合缝地关上,影片临近结束,幕布拉开,室外的光线就会透进来,我的注意力也常常随之转移。一度参观放映室,导览在讲解电影放映的原理,我却忘不了墙角斑驳的蛛网。如今想来,那好像也就是一场切近的梦。

 

东昌电影院有60年历史, 1954年,当时的黄浦区文化局(浦东陆家嘴地区原属黄浦区)选址并主要投资,加上民间资本家资助及民众小额集资,共投资40万元建造了东昌电影院,成为黄浦江以东第一家专业电影院。1955年公私合营的东昌电影院股份有限公司发行股票,一股计人民币五元。

 

“文革”期间,中外电影被全部叫停,东昌电影院也在此期间临时更名为“前进电影院”。到1980年代,东昌电影院由中国电影公司和黄浦区文化局筹资大修,将原本的玻璃外墙改为现今的水泥墙并配以贴面瓷砖,新增咖啡茶座和录像厅以适应当时的大趋势。硬件上,浦东第一块宽银幕就是那时购置的,还有沿用至今的放映机。

 

年代久远的东昌电影院,自然也承载着父母辈的记忆。直到今日,母亲依然能清晰回忆起读书时全班观看朝鲜电影《卖花姑娘》的经历,许多细节历历如昨。或许,电影和朝鲜一样,对当时的她们都是一场迷离的幻梦。未必亲近,甚至陌生,但因疏离而好奇,以至牵记至今。

 

但这样的追溯,似乎只停留在他们那一代了。

 

关于东昌电影院,后续的故事是这样写的:八佰伴的兴盛造就了新的商业据点,百货、餐饮、娱乐合一的模式令左近的居民流连忘返。此后,陆家嘴的高楼相继林立,商圈也从概念照进现实。

 

一夜之间,功能单一、设施陈旧的东昌电影院转眼就凋蔽了。当看电影不再是“轻奢”,熬得过盗版碟冲击的老影院,终究没有捱过商业模式的狼奔豕突。依赖行政资源,沐浴计划春风的老影院,忽然就在浪奔浪流的淘洗中归于沉寂。

 

好在,发生过的未必能历数,却终归不至于消失。

 

直到现在,我还对自己关于细节的记述倍感惊讶。只要提到“东昌电影院”,很多场景都会跃然眼前。看《狮子王》的时候,刀疤一把将穆法沙推下悬崖,也哭了。明明不太懂《不见不散》,看到葛优装瞎子被徐帆识破,也呵呵呵乐个不停。

 

当然,对小孩子来说,最开心的观影体验,还包括吃。东昌电影院的东边是一家永不打烊的食杂店,名叫“星火日夜百货商店”,直到很后来我才理解,其中“日夜”二字作何解。影院东北面的月亮生煎,自开业起始终门庭热络。直到周边早已破落凋敝,还有不少食客慕名而来。

 

影院门前的环岛是车流必经之地,但总有小摊贩骑着黄鱼车,支起铁架,卖竹串串好的烤肉。一毛钱一串,嚼起来要回味好久。城管对当日的孩子来说,还是渺远的概念。那时候家里长辈和学校里老师总说羊肉串是用自行车钢丝串的,再脏不过。妈妈悄悄带我去吃,好像也没听说出过什么食品安全问题。

 

童年除了当下的快乐与忧愁,大概只是用来回忆的。因为什么都不懂,眼见的事情反倒最真。如今再看大兴土木的影院,背后隐隐透出摩天高楼的锋芒,倒觉得像成年的隐喻:真假难辨,错综复杂,偏又避无可避。而所谓初心,就是每个人不知多少次从自己的“东昌电影院”门洞里进进出出,从1米不到的孩童,长成170、180公分的青年,却始终记得当年的模样。